2024年3月7-8日，在湖南省文化和旅游厅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我们一行6人前往益阳清溪村——一个文学的村庄——周立波故里去调研。周立波——湖南益阳人，中国现代作家、编译家，与赵树理并称“南周北赵”，以《暴风骤雨》和《山乡巨变》驰名文坛。1954年，周立波离开北京，回到家乡湖南益阳居住长达十年，期间创作了著名长篇小说《山乡巨变》。清溪村是作家周立波的出生地和长篇小说《山乡巨变》的创作背景地，作为作家周立波是一个有影响力和感召力的文学IP，正在经由文化IP转化产生极强的品牌效应，形成了令全国瞩目的“清溪现象”。清溪村位于湖南益阳高新技术产业园区谢林港镇西南部，毗邻中心城区，总面积9.5平方公里，有60个村民小组，户籍人口7222人，常住人口9650人。近年来，清溪村相继被评为中国幸福村、中国绿色村庄、中国乡村红色遗产名村、中国特色村、全国文明风景旅游区和国家4A级旅游景区等。在促进农文旅融合发展中，清溪村完成了周立波故居提质改造，建设了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珍藏馆、21家作家书屋、清溪书屋、书香民宿等重点文化项目，打造了连环画长廊、清溪荷塘、立波梨园等14个景点，开发了清溪剧院、精品清溪里民宿、映山红花谷、露营营地等优质文旅项目。2023年，清溪村年旅游人数已突破120万，吸引400多名“新农人”“土专家”返乡创业，带动村集体收入达到120万元，就业村民人均收入达5万元。“文学清溪”的效应不断溢出，日益成为湖南益阳的一张文化名片，其农文旅融合发展的实践探索甚至成为一种持续火爆、引发广泛关注的文化现象，在推动乡村振兴中成为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协调发展的样板和典范，习近平总书记对清溪村工作作了重要批示。
一、作为文化赋能乡村振兴的“清溪实践”
调研组先后调研了清溪丰收广场、水榭舞台、方言墙，清溪展馆、非物质文化遗产展厅、周立波故居、立波书屋、红色基因书屋、梁晓声书屋、刘慈欣书屋、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珍藏馆、小龙虾养殖基地、水生生物研究院等，并与当地政府和文旅部门、公司运营部门的领导同志作了交流。在深入基层实地调查和村民的座谈、访谈中，调研组印象深刻、感受强烈、收获颇丰。
“文学清溪”不是凭空诞生的，而是有其历史的基因，有着与文学的不解之缘。2022年，中国作协的助力使“文学清溪”的影响力不断溢出，连续两年在清溪村举办系列活动，“作家活动周”“中国作家益阳文学周”唱响了清溪的全国知名度，王蒙、莫言、刘慈欣等文学大咖云集清溪村，使“文学之乡”益阳享誉全国。借势文学的东风，益阳市委市政府相继出台《关于促进文化和旅游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2022-2025年）》《益阳市以文化振兴推动乡村振兴工作实施方案》《益阳市全面建设“文学之乡”实施方案》等重要文件，清溪村还创新举办了“文约清溪”“到清溪去读书”等主题活动。同时，邀请央视“山水间的家”、湖南卫视《新山乡巨变》等知名文化栏目走进清溪，还与携程、喜马拉雅等重要网络平台达成文旅项目战略合作，开通长沙至益阳的高铁文旅专列，让更多的人感受到了文学清溪的魅力。
二、“清溪实践”是否有可推广复制的普遍性？
如今，“清溪实践”已成为全国瞩目的一种文化现象，文学、文化让清溪村走上了一条独具特色的乡村振兴与村民精神生活共同富裕之路。不仅拓宽了村民的收入来源，激发了当地乡村振兴的创新活力，为年轻人提供了工作机会和接触社会的窗口，实现了从单一农业经济向文化旅游商业等多业态融合发展的产业转型，还极大地振奋了村民的精神，推动村民成为乡风文明建设的主动参与者，清溪的社会文明程度不断提高。“清溪实践”的实质和特征是什么？是否有可推广复制的普遍性？
目前，清溪村走上了以文化（文学）元素融入、文化价值引领、文化品牌辐射聚焦下农文旅融合发展之路，形成以文化为统摄并不断向其聚焦的有新质意味的产业发展模式和乡村振兴典范，体现和彰显了乡村振兴的文化力量,塑造了有唯一性的“中国唯一、世界第一的文学村庄”品牌，形成农文旅相互促进、相互支撑的发展格局。
一是从文化发挥关联、弥合与辐射作用来看，文化提升了农业与旅游业的品质和品味。因文学元素的植入、文化作用和文化价值的发挥，农文旅融合中的“农”，不再是传统小农经济意义上的农，而是“特色+高效”的现代绿色农业、“品质+品鉴”的食品加工业。在农文旅融合发展中文化是价值聚焦点，一二三产业融合升级为现代服务业，文化融入经济发展大循环，经由授权产品开发，打造产业大链条。在承接文学引流、文化溢出效应中，味芝元食品实现加工销售近7亿元（2023年），国联（益阳）食品有限公司生产小龙虾8000吨、鱼类1500吨，实现销售收入5亿元，带动周边劳动力就业2500人，清溪村现代农业发展日益呈现出农业文化化趋势。所谓“旅”，也不是简单的乡村观光、休闲、采摘和农家乐，而是有文化品味的民宿、文学研学、露营、艺术演出、农耕文化体验的文化之旅，文学与文化服务消费是其中的重要内容。是在不断强化农文旅融合发展的品质化、智慧化、专业化能力提升中，形成了有强大市场竞争力和资源配置能力的清溪文旅集团。
二是从文化作为激活乡村振兴的新引擎功能来看，文化在“清溪实践”中的新引擎作用显著，文化溢出效应日益增强，文化成为实实在在的现实力量。借势文化品牌的长尾效应、同心圆效应的远播，逐渐把有形的地方的清溪村托举为“中国的清溪”“世界的清溪”，成为一种享誉全国的文化现象。“清溪实践”以文学的感召力和溢出效应串联了景区建设和“最美潇湘文化阵地”，推动乡村公共文化提质增效发展，形构了农文旅商产业链，以智慧旅游升级改善旅游品质，充分激发作家书屋群落的集群效应；以文化价值创新驱动“村企民”联动发展，以市场运行机制促进村民就业，鼓励村民积极参与村级公共事务。在产业发展上，深化一、二、三产业融合的提质增效，拓展联农带农新兴业态，在深化与刘少军院士、官春云院士等团队合作中，扩大稻鱼、稻虾、稻油等特色产业规模，形构企业与农民共建共享的现代农业产业链。
三是文化发挥了乡村振兴的内容和支点的整合功能。在产业发展大格局大视野和市场灵验机制的专业团队运营下，清溪村以文化感召力推动农文旅板块整体提升，以文学村庄“三塑三陪”模式，深入发掘书香民宿、清溪书屋等特色文旅资源，以文学引流推动全域旅游，在共建共治共享中提高乡村治理成效。文学、文化在融入村民生活中成为引领生活方式变化、提高社会文明程度、促进乡风文明、塑造“文明清溪”的重要力量，成为党和政府回应人民所需、时代所需的重要抓手和路径，成为实现“两个文明”协调发展共同富裕特别是人民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清溪样板”。依托上海文交所的国版链文化产权（益阳）综合服务基地，探索了文学作品与乡村振兴、文学作品与数字经济、文学作品与社会进步的创新发展之路。签名馆文学活动的线上线下联动和版权的国际运营与形象授权，使清溪搭上了乡村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快车，在这里文学研讨活动与三农直播经由文学影响力联结世界，借势“清溪实践”的口碑效应把特色农产品和旅游服务推介到全国和世界。
从文化助力乡村振兴的实践效果来看，“清溪实践”之所以成为引发全国瞩目的一种文化现象，其中的关键点和着力处是中国作家的全力以赴和周立波故里村民双向奔赴的高度契合。以中国作协开展“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为契机，益阳市委市政府以全域推进“文学之乡”建设为抓手，优化文艺创作奖励扶持，鼓励创作更多反映益阳新时代山乡巨变的优秀作品。实施“千百万” 文艺助力工程计划，动员千名文艺家下乡，开展百场文艺活动，创作数以万计的文艺作品，不断满足群众文化需求，增强人民群众的精神力量。就此而言，这一点是不可复制的，甚至有某种唯一性，特别是中国作协以其强大的感召力焕发的作家与文学的激情，所形成的溢出效应和感召天下的文学情怀，把小村庄的清溪制造成了享誉全国的大文化现象，成为一个有时代特色的文学符号、文化符号，体现了中国作协很高的完成度、显示度，这一点不可复制。
但是，这种实践经验又是可以借鉴和学习的，其实践路径可以多样化探索。就此而言，它需要国家层面的政策引导和驱动。在清溪越来越多“80后”“90后”青年，看到家乡新变后返乡创业，用自己的双手，为家乡建设添砖加瓦。两年来，先后有60多名年轻人从广州、深圳、长沙等城市返村，投身家乡建设，很好地解决了乡村振兴的一大难题——乡村空心化，人是乡村振兴的最积极因素，如何吸引人、留住人，要因地制宜各出绝招。
三、“清溪实践”的启示与思考
清溪村以文学引流和作家书屋群落，既破解了乡村振兴中“千村一面”的困境，做足了特色、做强了优势，还吸引了人、留住了人，以其强大的引流能力走上了农文旅融合发展的特色产业振兴之路。其鲜明特色是以文化为乡村振兴铸魂，文化在这里不是抽象的空洞的，而是实实在在的文学存在，如21家作家书屋群落等，村民不是文化实践的旁观者，也不是简单售卖农产品和某些商品的小摊贩，而是文学引流的主动参与者、能动实践者和成果的受益者，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文学的魅力和文学兑现经济价值的力量，从而生成了村民发自内心的自豪感和幸福感，这种文化获得感有效增强了村民的精神力量，洋溢在每个村民的样貌和精神状态上，显现于村容村貌的整洁和每一位村民的文化自信，几乎每个村民都会讲到周立波的故事，每个书屋的讲解员都有着浓浓的文学情怀，穿越乡村的铁路大桥墩上被《山乡巨变》的连环画覆盖，成为绝妙的《山乡巨变》展示画卷，再辅之于周边灿烂的油菜花，简直就是一幅新时代乡村早春的人间风景画。在这里文化（作家书屋、剧院、景观和民宿等）是乡村振兴的重要力量和新引擎。
印象最深的是村民的精神风貌和精神追求，其举手投足很自然地洋溢着对家乡故土的热爱和文化自豪感。“要让村民的腰包鼓起来，更要让他们的精神生活富起来。”“以前朋友之间谈论的话题离不开打牌，现在大家聚在一起，都在说跟书有关的事。”立波书屋主人卜雪斌说，他们有时候还自发办“读书会”，分享各自的心得。现在，他自己也提笔写写诗歌或散文。村风清朗，村民们的精神立起来了。2022年盛夏、2023年初夏，中国作协两度率全国百余名作家来到清溪，开启文学之旅。清溪村被授予中国作家“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新时代文学实践点。如今的清溪村，21座农家书屋书香扑鼻，以文学的魅力，吸引了四面八方的来客，书屋相继开放之后，百步之内皆有书香的清溪村，成了无数文学爱好者追寻的“诗和远方”。新时代是乡村振兴的大舞台，人民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日益呈现出融文旅、文教、文创、文娱为一体的趋势，既有着对物质生活富裕的追求，产业发展在创新驱动中焕发生机；也有着立足经济发展对人民精神生活富足和增强人民精神力量的引导，激励村民昂首阔步在追求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康庄大路上。在文艺、文化助力乡村振兴实践中，全国各地都有很多亮点。如山东文联围绕乡村振兴主题，策划了“文艺让乡村更美好”“乡村美术馆”“村歌嘹亮”新时代乡村采风创作征集展演活动，举办山东省网络视听精品大赛，展示新时代山东农业高质量发展、乡村宜居宜业、人民生活富足的新面貌；山东沂源县鲁镇的“桃花岛”，借助艺术乡建展现出另一幅农文旅融合的乡村风景图。浙江德清、宁波，以及贵州、江苏、福建、广东等都有一些可圈可点以文化助力乡村振兴的亮点。其鲜明特点是农民唱主角，无论是自主举办庙会、社火、灯会等传统节庆和“村BA”、村跑、“村VA”、村超、村乒、村歌、村钓、村厨、龙舟赛、广场舞、太极拳、舞龙舞狮、传统民间体育等活动；还是在发掘乡村传统文化内涵和历史传统基础上，融入现代要素、赋予时代内涵、满足多样化需求，开发有地域特色、民族风情、文化品位的IP（知识产权）符号和商品、服务等的创意品牌策划，都充分发掘了乡村历史文化资源，如茶马古道、传统村落、农业遗产、二十四节气，还强化了有现代意味的品牌策划、创意设计、营销推广、数字化应用等，吸引了各类主体广泛参与，培养了本土人才，推出了有文化味的“土特产”和文化服务，以文化促进了乡村振兴。
对“清溪实践”的一些思考：
一是在人民追求美好生活中，新时代的人民有着强烈的精神生活需求，需要政府有效激发和引导，特别是要思考供给什么样的精神食粮？才能有效增强人民的精神力量；二是文学艺术文化固然是虚灵的真实，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可以作为产业直接兑现经济价值，成为村民致富的有效方式和路径，如立波书屋每年营收超过40多万元；三是探索共同富裕特别是人民精神生活共同富裕方面文化大有可为，既以文学文化致富安顿人心，又在改变村民精神风貌中提高了社会文明程度和乡村治理水平。就此而言，“清溪实践”还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可以借势打造中国文学特别是爱好喜欢当代文学的人的精神故乡、网红打卡地、作家粉丝集聚地、线下文学研讨活动地。既可以成为全国的清溪，又能借势文学艺术的超越性指向以艺通心联结世界，文学是世界的，清溪借势也要有成为“世界的清溪”的决心与勇气，关键是要有可消费的文化产品，要自觉成为世界舞台上推动人民精神生活共同富裕的一个样板。同时，在产业实践上，进一步强化文学是新发展方式动力（融入产业循环，引流带动作用，附加值与品牌塑造，农产品特色产品创意产品的开发形象授权）的理念。须知，文学是消费内容与意义再生产的媒介、创意创新策源地，文化是重要支点在“清溪实践”中有生动体现，尽管实现了以高引流再反哺农业提升其品质和市场竞争力，但在清溪村还没有形成与之匹配的文化（创意）品牌影响力，其对乡村经济社会发展的综合带动作用还不够。
“清溪实践”的一些启示：
一是在思想观念上，明白文学艺术和文化实践是重要资源，是助力乡村振兴的活力之源和可持续发展的新引擎，因此要树立文化是乡村振兴的重要资源的理念，以文化价值聚焦整合各部门资源，在推动文化和科技融合中形成正向度的关联与有效链接，把文化工作提升到乡村振兴、新质生产力的培育、乡村有效治理的战略高度，不断完善乡村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在乡风文明的“文明村庄”打造中，让每一位村民都有文化获得感和本地文化的自豪感。以“两个文明”协调发展的共同富裕，特别是村民精神生活共同富裕为追求目标，夯实中华民族强起来的乡村基础。
二是在实践中，要立足本地优势做足特色，强化市场意识和产业思维，把农文旅融合发展放在产业链条中来定位和完善，要明确融合发展中的角色定位和各自的着力点，一定是农业与科技搭台，以旅游为载体，激励文化唱戏，形成溢出效应再辐射农旅高质量发展，要在强化细节管理和服务上放大环节效应，不断形成特色产业发展的同心圆效应和长尾效应。
三是在长远规划和短期发展具体路径协调上，充分注重资源发掘的层次性和品牌塑造的内涵提炼与形象塑造，形成文化品牌主导下的农文旅融合发展模式，以多元化路径探索带动村民就业和致富。
(作者为山东大学特聘教授、南方科技大学全球城市文明典范研究院访问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