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工程”是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2003年亲自调研、谋划、部署和推动的一项重大决策。经过20年的实施，“千万工程”在浙江省取得了显著成效。值其实施20年之际，农业农村部办公厅2023年5月26日发出了“关于深入学习浙江‘千万工程’经验的通知”；2023年6月26日，中央财办、中央农办、农业农村部、国家发改委4部门联合印发了《关于有力有序有效推广浙江“千万工程”经验的指导意见》；2023年10月13日，全国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现场推进会在杭州召开，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刘国中出席会议并讲话。
“千万工程”的起源和演变
进入21世纪，正值我国“入世”的有利时机，浙江经济进入了蓬勃发展快车道；但同时，城乡收入差距不断扩大、乡村人居环境持续恶化，尤其乡村厕所、垃圾、污水状况不堪入目。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在2002年乡村调研中注意到了这个问题，问这种状况在全省普遍吗？随行的农口干部给习书记念了一个顺口溜“走过一村又一村、村村都是垃圾村。走过百村与千村，终于见个示范村”。习书记当场表示建设农村小康社会就应该从给老百姓干实事做起。随后，2003年浙江省委省政府发出了《关于实施“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工程的通知》等多项文件，提出今后五年的乡村整治目标任务，从全省近4万个村庄中选择1万个左右的行政村进行全面整治，把其中1000个左右的中心村建设成全面小康示范村。这一乡村整治行动被称为“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工程，简称“千万工程”。由此，浙江省展开了以厕所、垃圾、污水“三大革命”为主要治理对象的乡村全面整治。
在第一轮“千万工程”的基础上，2008年3月3日，浙江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印发了《关于深入实施“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工程的意见》，启动第二轮“千万工程”，主要目标是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以改善乡村人居环境为重点的村庄整治建设。
2010年出台实施“浙江省美丽乡村建设行动计划（2011-2015）”，提出了乡村的科学规划布局美、村容整洁环境美、创业增收生活美、乡风文明身心美，宜居、宜业、宜游，建设农民幸福生活的家园、城市居民休闲旅游的乐园（简称为“四美三宜两园”）的建设目标，成为“千万工程”的2.0版，“千万工程”的具体含义也从“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升级为“千村精品、万村美丽”。
随着第一轮浙江省美丽乡村建设行动计划的实施期到期，2016年浙江省出台了《浙江省深化美丽乡村建设行动计划》，2017年中共浙江省第十四次党代会提出了推进万村景区化建设的明确目标，把美丽乡村建设与美丽城市、美丽城镇建设统筹起来，作为一个整体来打造，乡村面貌从“散点美”向“全域美”推进，实现全域“绿不断线、景不断链、处处见景”；更重要的是要求从看得见的“外在美”“环境美”向“内在美”“发展美”深化。
至2022年，“千万工程”持续实施了19年，美丽乡村建设取得了长足进步，浙江又适时将“千万工程”内涵再升级，当年11月10日召开全省深化“千万工程”建设新时代美丽乡村现场会，会上提出：加快构建“千村未来、万村共富、全域和美”乡村振兴新格局，赋予了产业、风貌、文化、邻里、健康、低碳、交通、智慧、治理等浙江乡村九大未来场景，构建美丽、数字、共富、人文、善治“五位一体”乡村新社区，由此开启了“千万工程”新篇章，成为“千万工程”的3.0版。
“千万工程”对全国乡村全面振兴的普遍意义
“千万工程”由一省范围的乡村治理行动成了全国各地争相学习借鉴的典范榜样，其背后一定有多种原因。有人认为这与国家领导人的重视、与中央部委的发文有关，此话不错，我国很多典范榜样的出现往往与上级重视有关，但为什么会引起国家领导人重视、部委发文？必然有其被重视和发文的依据，或说具有全国性普遍的参考借鉴之处。
从乡村振兴到乡村全面振兴是全国乡村、各地领导都在致力的大事，农业农村现代化是国家现代化进程中最薄弱、最棘手的现代化板块，建成农业强国是建设社会主义强国进程中最艰难、最耗时的强国板块。“千万工程”不仅是乡村全面振兴的重要内容，也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具体“抓手”和有效路径。
浙江的“千万工程”从农村居民身边的微观“小切口”整治做起，比如从农村居民饱受其苦的厕所、垃圾、污水“三大革命”起步，将政府的宏观目标与百姓的现实需求结合成一个共同的目标，上下齐心致力，自然容易收到明显效果，农村居民的获得感与满意度自然很高。
“千万工程”作为乡村龙头工程、基础工程、生态工程、民心工程，不仅改变了乡村人居环境，而且还触及了乡村发展的方方面面，深刻地改变了乡村的发展理念、产业结构、公共服务、治理方式以及城乡关系。成为乡村振兴发展和城乡融合发展的共富型枢纽工程。因此，使浙江成为我国新农村建设水平最高的省份之一，成为“农业强、农村美、农民富”的总体典范。
二十年实践充分证明，“千万工程”是一条中国特色乡村全面现代化的有效路径，也是一条重塑城乡关系、推动共同富裕的有效路径。以前常说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现在渐渐营造出乡村让人们更向往的新局面。浙江的实践历程和经验对全国各地具有普遍意义，这正是全国各地借鉴学习浙江经验的精髓所在。
“千万工程”的借鉴与启示
浙江“千万工程”的成功，使得浙江成了人们眼中的“美丽浙江”“典型示范”，各地派出了很多取经学习的参观学习团。在掀起全国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的热潮后，浙江更是成为全国各地乡村振兴的“取经”之地。外地干群考察后的反响主要有两点：一是普遍赞扬，二是“学不了”之说。后者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学浙江，学什么？如果是要达到浙江目前的乡村建设程度，很多地区确实在短期内是学不了的，就如在山脚甚至在山脚泥潭中的人仰望山峰，浙江是历时20年才从山脚到山峰的，从山脚到山峰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在攀登路上的坚持。
对浙江来说，总结好“千万工程”的经验和教训十分重要，于自身，做好总结有利于扬长避短、更好发展；于他地，做好总结可以提供精髓性借鉴参考。各地发展阶段、思想观念、基本条件、突出问题等不同，必然没有必要形式上照搬浙江，各地完全有因地因时制宜的创新做法，但浙江的精髓经验一定具有重要的参考借鉴意义。我个人认为，浙江具有普遍参考性的重要经验有如下几点：
1. 一任接着一任干、一张宏图绘到底的领导意识和行动
“一任接着一任干、一张宏图绘到底”这句话是经常听到的，还能听到“久久为功、功不在我”的胸襟之语，但是否真正能做到就是另一码事了。各地主要领导上任后改弦更张、另谱发展宏图的例子举不胜举。事实上，“一任接着一任干、一张宏图绘到底”是有条件的，这种接续现象基本上发生在前任升迁的前提下，如果前任只是平调他处，这种现象就难以出现；如果前任出事，那无论已定宏图是否正确，都会重谱宏图。这就提出了一个我国制度性的问题，虽然发展宏图总是以当地党委政府的名义发布的，但宏图到底是某位主要领导的，还是当地党委政府的？如何在制度上保障已定宏图绘到底？
现在提倡“久久为功、功不在我”，那是一种宽大胸襟，但这大约是对各级主要领导说的，因为一般干部不会也不敢有如此的功劳归属感，乡村群众更不会有这种功劳归属感，百姓关心的是身边的状况变好了没有，实实在在的变好才能产出他们的满意度和幸福感。“久久为功、功不在我”这种胸襟真正要做的到应是“久久为功、功不归我，但其功有我”。
2. 立足现实、因地制宜、循序渐进的客观务实态度
浙江“千万工程”成功的原因很多，但立足现实、因地制宜是成功原因之一。从乡村居民生活生产中最迫切需要解决的事情入手，不仅作为政府乡村工作的突破口，更重要的是有效调动了乡村居民的参与度，官民合力、共同致力，这样才能有好的实效实绩。
浙江“千万工程”成功的原因还在于与情与时的循序渐进、迭代升级，从而使得“千万工程”节节开花。我国有多少农村治理工程能够持续20年？常见的是一波一换的“运动式”工程，官僚主义的“政绩工程”、形式主义的“面子工程”。正因为此，习近平总书记在2023年12月中央农村工作会议讲到：学习运用“千万工程”经验，因地制宜、分类施策，循序渐进、久久为功，集中力量抓好办成一批群众可感可及的实事。
3. 干就干成、干就干好、久久为功的做事决心与精神
浙江乡村干部有种说法，钱多有钱多的干法、钱少有钱少的干法，只要实实在在干，总有效果。所以在浙江基层，你很容易感受到一种干就干成、干就干好、久久为功的做事决心和精神。事实也确实是日积月累，终获大变。
不少地方可以看到“运动式”乡村治理，主要看上级的任务与指标，只有上面不催促不考核，下面的任务就结束了。所以尽管基层忙得很，但都忙于一波一波的“运动式”工作，哪能扎扎实实？何来久久为功？如“新农村建设”“村容整洁”中，不少地方出现过“有钱建建房、没钱刷刷墙”，甚至只给朝向马路的外观房面刷刷墙，只是面子上的应付。这种现象背后的问题不解决，干实事、干好事、久久为功就只是一种口号。
4. 财政投入带动社会资金投入，实现财政与市场双驱动的资金供给
乡村治理必然离不开资金投入，浙江在资金投入方面，有财政之力，但财政资金总是有限的，重要的是如何以有限财政资金带动社会资金投入，走出了财政和市场双驱动的资金投入之路。
不少人认为浙江财政有钱，能够投入大把财政资金，实况如何？据浙江农林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潘伟光教授的研究， “千万工程”实施的前四年(2003-2006年)，以“千村示范、万村整治”的万村为分母平均计算，全省各级财政用于村庄整治建设的资金平均每年每村12.5万元，后来随着“千万工程”内容的迭代升级和政府财力增强，平均每村的财政投入资金逐渐加大。浙江各级财政投入“千万工程”的20年资金总量约3000亿元，平均到全省近4万个村，即每年每村获得财政投入资金约37.5万元。从每村获得财政资金投入量看，并不算很大，因为很多省市财政投入的村水平并不明显低于浙江。
在资金方面，浙江有社会资金较多的优势，如何激发社会资金融入“千万工程”是挑战和机遇，也是浙江日后成功的重要因素。2003-2006年全省各级财政资金投入了“千万工程”约50亿元，但带动了村集体、农民和社会各界资金投入了400多亿元.浙江各级财政投入“千万工程”的20年资金总量约3000亿元，但撬动了社会资本投入超5000亿元。浙江激发社会资金融入“千万工程”的经验，是其他省市乡村治理工程值得参考借鉴的重要经验。
5. 示范引领、整体推进、深化提升、迭代升级的工作推进方式
在工作方式方面，示范引领、整体推进的工作方式似乎是我国的通常模式，但适时深化提升、迭代升级的工作方式体现出了浙江经验。“千万工程”最初是一个小切口工程，主治乡村的“厕所、垃圾、污水”问题，但从一开始就明确了示范引领、整体推进的“以点到面”工作思路，在取得经验的基础上全省域有序推进；随着小切口工程的有效进展，系统思维迅速使“千万工程”深化提升、迭代升级，进入了乡村治理广度和深度的新阶段。点线面结合、适时升级深化地推进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并把农村和城市作为一个有机统一的整体系统考虑的认识论和方法论是浙江取得“千万工程”显著成效的重要原因，这应是其他省市借鉴参考的精髓内容。
（作者为国务院参事、中国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