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中和的根本要义在于化石能源的全面退出。一方面,农业生产和农民生活对化石能源的需求相对来说较为有限,另一方面广阔的农村天地有着极其丰富的零碳能源资源。城市工业能源密集度高,化石能源的需求惯性和十分有限的零碳能源资源空间,意味着乡村必然率先于城市实现碳中和,并且可为城市化石能源的退出提供零碳能源的补给。当前,零碳可再生能源已经具有十分强劲的市场竞争力,为乡村振兴提供了清洁优质低廉的动能,全面助推农村经济高质量发展。但农村零碳能源转型也是一场生产和消费的革命,不仅需要观念的转变,也需要技术的支撑和市场的拓展。
乡村零碳能源资源潜力巨大
工业文明规模化大生产、高投资上设施追求效率,化石燃料的高热值和灵活性成就了城市工业社会,并延伸到乡村的能源替代传统的自然能源(例如生物质能的利用)。然而,在农村这样一个广阔的天地,一直有着丰富的不容再忽视的零碳资源。例如,可再生的太阳辐射能,除农作物、森林、草地等绿色植物之外的空间,均具有光伏发电和光热利用的潜力,包括屋顶、场院、水面等。乡村居民的屋顶空间多在200平方米以上,即便只利用其中的50%,就可安装10个千瓦的太阳发电装机。我国西北太阳辐射较强的地区,平均一年可利用发电在1500小时以上,华北可达1300小时,东南沿海地区光照时间相对较小,也多超过1000小时。也就是说,乡村每家每户屋顶太阳光伏发电量每年可超过1万千瓦时,西北则在1.5万以上。即使按照城里每户居民用电水平,每月400度电,一年需求也不超过5000度。如若再考虑交通用电的需求,按照纯电动汽车每百公里12度电,每年行驶里程3万公里计算,则也只需要3600度电,太阳能光伏发电仍然有大量盈余,可做他用或出售给电网,不仅可获取经济收益,而且这种零碳电力将有效地帮助城市工业提升零碳水平。如果进一步考虑农村场院、庭院堰塘沟渠等空间,则潜力至少可以翻倍。太阳光伏屋顶、场院和水面,不仅是额外的能源经济增值空间,也有助于房屋隔热、减少太阳辐射蒸发等,具有能源生产、减少污染、改善生态的多赢功效。
农村乡野田间、山脊、水域,也具有风力发电装机的空间潜力。单机多在5千瓦发电容量,按年均2300小时计,一座风机年发电量即可超过1万千瓦时。而且,风光具有一定的互补特征,白天太阳光伏强,发电效率高,夜晚光伏弱,风力较强进行发电补充。不过,不论是风还是光,都是不稳定电源,具有间歇性特征。农村的生物质能,则是极具稳定性的另外一种零碳能源补给,同时也具备化石能源多形态和强灵活性的特征。农作物秸秆、薪柴等是固态的(各种生物质废弃物可以成型为可储存、运输、灵活使用的固态型碳),农村沼气是气态的,生物乙醇为液态,生物质发电则可以直接灵活提供电力服务。另外还有,在一些山区,农村小水电分布较广,也具有一定的可开发利用潜力,具有相对的稳定性,与风、光、生物质能,形成多能互补的整体优势。
综上可见,在广大乡村,仅太阳光伏屋顶,就可以满足农民的生活、交通等能源需求。场院、庭院、水面、风能、生物质能等综合潜力,少则三五倍、多则十数倍乃至于更多的零碳能源可提供给城市、工业使用,例如化肥、农药、农机等所需的零碳电力,超出的部分提供给城市工业,满足全社会的零碳能源消费需求。
乡村零碳转型市场竞争力凸显
随着全球碳中和进程的推进,可再生能源电力成本正在大幅下降。过去10年里,太阳光伏发电成本下降90%,风电成本减少2/3,生物质发电成本也处于下降通道。而反观煤电、核电、气电等常规电力,装机成本均在不断攀升。进入2020年代,规模化太阳光伏电力的度电成本已经低至0.1元。考虑分散式小规模成本略高,翻上一倍,也不到煤电的一半。就太阳光伏发电装机成本看,光伏组件每瓦成本在2元以内,加上延时储能每瓦大抵3.5元左右。如此匡算,10千瓦太阳光伏装机接入电网,投入成本大约需要3.5万元。按0.4元千瓦时上网电价、25年寿命计,即使是东南沿海地区,投资收益回收期也可在10年以内。如果按照电动汽车充电1.8元每千瓦时,以及农村灌溉、排水、机械等高于农村居民的生活用电价格,则回收时期更短。农作物秸秆、森林废弃物等发电和制作生物质颗粒成本相对较高,原因在于生物质发电装机容量多在2.5万千瓦或更高,一些大型的生物质发电厂由于收集距离较远、占用空间较大、收购材料中间环节多等成本居高不下。但是,作为农村多能互补的能源,如果分散式布局,装机规模在5千瓦左右,生物质的收集半径和成本,必然大幅下降。更进一步,如果村民自己投资拥有生物质发电装机或沼气,农民参股作为一个利益共同体,生物质能的原材料收购减少中间环节,成本将进一步降低。与太阳光伏组件的小规模装机容量就近分散不同的是,风力发电单机容量从20年前不足一千瓦增加到目前的3.5千瓦以上,其占地需求远远超出农户、庭院空间。其技术管理维护,也远比户用光伏复杂。但是,风力发电的成本一直在下降,而且适应农村庭院风力发电装机也可以向小型化户用发展。
农村可再生能源利用,在储能方面也有进一步拓展的市场空间。以往较为大家熟知的是水能储能的开发项目相比,农村的生物质、风光电等也有很大的储能开发价值,尤其是其氢能储能的发展。例如,生物质气化为沼气,也可以作为制氢的来源;风、光电解水制氢潜力巨大,并且随着风光电力成本进一步下降,其电解水制氢的竞争力也会越来越强。
从终端消费看,可再生能源电力的市场竞争性有助于降低农民的用电成本,从而提升农民福祉水平。许多地方已经实现城乡同网同价,但在许多地方,农村电价依然高于城市,而且一旦电力负荷出现过重情况,断电的首选是农村。农村污水处理、泵站运行、农用机械、充电桩等,大电网供电成本高,而且受限制。但如果采用农村户用光伏、庭院光伏,自己发电自己用,减少了中间环节和上网费用,不仅降低农业生产成本,也能减少农民生活成本,改善农村环境,更能提升生态保护的水平。
充分认识乡村零碳能源革命的障碍
在广大乡村开发利用可再生能源,也存在各种观念上的和技术、经济层面的障碍。在观念上,决策层、能源界和全社会关注的,是大能源、化石能源、规模利用,对于分布式能源开发应用,存在一定的误区。分布式能源,可以有两种理解。一种是相对独立的、可自我循环的能源生产和消费系统,微电网或局域网,只是在必须要或需要时,与外网链接互通。另一种分布式则是分布式发电集中上网统一调配,隶属大电网系统。在牧区、边缘地区电网不可及,或人迹罕至的边缘信号基站,多为完全独立或相对独立的微循环系统:光伏发电、电池储能、稳定或根据需求释放供电。微循环单体规模小、容量低、成本高,难以满足居民生活和生产用能。另一类则是太阳能屋顶、庭院、场院分布式发电,统一接入电网,经过电网统一调剂,稳定供电,因而容量大,稳定性好。也有一些居于两者之间的范例,例如一些场院或屋顶空间较大的工厂,自己发电,自己用一部分,再卖给电网一部分。
对于乡村微电网,如果接入大电网,显然上网电价和购入电价存在较大的价差。例如充电桩的电价,很有可能数倍于太阳光伏发电的上网电价。由于价差较大,乡村有意愿以联户或联村方式,生产消费一体,为农业生产和农民生活提供廉价用能保障,但是源、储、荷一体化存在技术障碍。目前,光伏储能、生物质发电等整体设备尚没有市场开发,乡村显然也没有技术能力开发生产。试想:我国尚有6亿农民,按每三口之家有2亿户计。“源储荷”微电网系统的市场空间,不可谓不大。按前述核算的农村光伏一户发电1万度电,则超过2万亿度电。而我国电力生产,2021年总量也只有8万亿度电。相比占国家总量1/4的农村零碳电力产能,此项完全可以为城市和工业用电腾出空间。如果按一度电0.2元的成本节省匡算,农业生产和农民生活成本节省,每年可达4000亿人民币,平均每个农民可降能源使用成本高达700元。实际上,农村的零碳能源生产空间,可以数倍于每户1万度电。因此,“源储荷”这一微电网系统的技术障碍,亟需突破。
技术层面的障碍,还表现在维护和使用。目前,农户分布式光伏,多是以整体租赁的形式,由分布式光伏发展公司租用农民屋顶或场院,但是,如果户用或联户、村用或联村微电网系统,运行主体是农户或村,显然农民或村集体的维护技术能力是不够的。经济障碍,主要在于初始投入高,回收期较长,对于经济基础较为薄弱的农户或村集体,显然难以承受。不仅是零碳能源生产,而且作为终端能源消费,例如放弃燃油器具而转向电动机械,需要购置投入充电桩、电热供暖等,也需要资金投入。一些光伏扶贫和农村户用光伏陷入困境,既有技术上的原因,也有经济上的难题。当然在制度或体制机制层面,也有一些需要解决的问题。如联户、联村在投资、使用、收益、分配等方面,需要内部的制度规范,与大电网的接口和买电、售电,农户和村显然处于较为弱势的地位,需要在较高的层面,统一研究和规范治理。
城乡联动碳中和发展新动能
乡村零碳能源生产与消费,是国家碳中和重要战略的组成部分,是零碳转型、实现碳中和的引领者,也是城市和工业碳中和的贡献者,需要提高认知,科学措施,作为乡村振兴的抓手,推进碳中和的实施进程。
首先,需要国家和地区层面的整体设计。提高能效对于工业和城市能源转型很重要,但对于数以亿计的农户、数以千万计的村镇,其零碳能源生产的潜力亦不容忽视。按户均10千瓦计,则零碳能源生产总量超过2万亿度电;按户均20千瓦计,则零碳能源生产总量超过2021年全国电力生产的一半!这不仅可以充分满足乡村自身碳中和的需要,还可以为城市和工业提供巨量的零碳能源。但是,乡村技术力量薄弱,资金短缺,管理水平落后,需要在充分研判的基础上,制定方案,试点先行。而且,乡村零碳能源的生产和利用,也要与乡村振兴、农民增收、污染治理、生态保护、城乡一体等统筹起来,形成合力,多方多赢。
第二,在技术研发层面,也要改变观念。历史上,包括沼气、太阳能热水器等农村能源开发利用,没有大资本的投入,因而难以提升效率,缺乏竞争力。实际上,这一市场空间巨大。如果采用户用“源储荷”微电网微单元,单个开发确实成本高以至于得不偿失,但是数以亿计的国内单元,加上走向世界的巨大海外市场,足以需要国家、行业和地方政府的大力研发投入。加上终端消费需求市场,对于城乡融合、市场拓展和国际竞争,无疑也是巨大的增长源泉。“源储荷”的单个技术已经相对成熟并具有市场竞争性,我们需要的只是将“源荷储”加以整合,需要国家财政和技术力量的投入推动。
第三,加大体制机制创新力度,让城市人才、资金、技术下乡。由于农业农村农民在技术、资金和市场竞争方面处于弱势,农业生产的比较收益低下,乡村难以有自身的力量开发利用零碳能源的生产和消费利用。而城里有人才、有资金、有技术、有需求,但是城里没有乡村的零碳能源生产空间。可以试点或启动官员学者告老还乡、商业成功人士退休衣锦还乡、部队退役军官解甲归田的制度安排,这部分人有资金、有能力,鼓励他们在乡村做出示范,带动一方百姓。不仅如此,还要鼓励城市与乡村联手,互助共赢。城市投资乡村获取零碳能源,乡村获取资金、技术和收益,振兴乡村经济。
第四,循序渐进,扩大规模,提升层次,以“农村带动城市”推进国家碳中和进程。从农村户用单元、联户、村、联村、乡镇、连镇、县域,发展微电网、局域网,然后走向城市、省域,最后实现全国碳中和。
(作者分别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研究员)